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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赫然降临
2024-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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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父亲于一周多之前因病去世了。四年前确诊之后,我就知道结果只会如此。

尽管有着如此之长的心理建设期,真正经历这个事实还是让我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每天早晨将我吵醒的高谈阔论变成了母亲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饭桌上那个瘦削又虚弱的身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旧椅子。我想,这件事终归是使我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论多久的心理建设,风暴真正来临时,鼓膜处传来的震撼、眼前狂舞的尘土终究是令人胆颤不已。在经历了这几个月反复奔波于学校、医院和家的折磨后,一切终于迎来了一个终结。持续了四年的苦难就此消散,我很庆幸他临走之际没有太过痛苦——对于一个癌症病人来说,这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过往#

我一直认为父亲在生前给我带来了巨大而持续的痛苦。他那苛刻的完美主义和暴躁的脾气一直是我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痛苦源泉,使我一度厌恶,乃至憎恨和仇视他,尽管我自始至终都明白他的种种行为确实是出于一种“为我好”的动机。这种矛盾和抑郁的心理状态长久的持续着,将父子之间那本就沉默如山的关系变得更加形同陌路,以至于在他当初确诊后,我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他的报应终于来了。但是在这个念头冒出后,我立刻感到自己有些太过冷血和薄情了——毕竟,他是我父亲,又是承受病痛的患者。但是我却几乎提取不出一点同情心来,为什么呢?我真的是如此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吗?就在我为此自责和矛盾的时候,父亲则是对我说“此时再不孝顺,之后恐怕为时已晚,追悔莫及啊”。毫不客气的说,这句话让我泛起阵阵强烈的反胃和恶心,险些要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我简直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父亲心中恐怕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施舍者”,认为我在他的“施舍”和“培育”下长大,理应感谢和孝顺他。这话放到任何语境下似乎都是“完全正确”,合乎传统的。毕竟,中国自古便有“百善孝为先”的说法,认为父母的养育之恩恩重如山,作为孩童没有不回报和孝顺的道理,倘若不从,便是大逆不道。然而在我看来,这或许是个颇为武断的言论。父亲在生前对我的鞭策和束缚,在我看来很多时候都已经达到了近乎“暴力”的级别,即便他的内心仍然是“为了我好”。且不说从小我不被允许解除任何零食和电子产品乃至课外书籍的约束,每日他下班归来后,对我的种种不满和批评劈头盖脸地倾斜至不算宽敞的客厅中,交织着和母亲厉声的争吵声长久地遮盖着我受创的内心。此外,生活中的任何一点小小的疏漏和错误都能让他暴跳如雷,毫不留情的高声辱骂我和母亲。这样一来,不论他再怎么强调他那一片为子女操劳的慈父之心,和尽职尽责抚养过程中的万般辛劳,我的内心中也只是泛起一阵阵荒谬和恶心之感。

我想,也正是这种“事事追求完美”苛刻的行事作风最后拖垮了这个凡事都要操劳,凡事都不满意的男人。他不仅对自己的家庭和亲人不满,对于公司、社会也更是颇有意见。或许是年少时的狂妄和热血已然过去,他并不总是为这些较为遥远的“缺陷”和“错误”表达愤怒和不满,而总是摆出一副作壁上观,藐视双方观点的样子,并热衷于提出一种他所认为合理的”折中“方案。或许是时间在我所不能知晓的过去抹平了他那颗燃着烈火的少年之心(我相信曾经他拥有过那样的时期),他只是将那种对于“理想状况”的追求朝向了那些他更加有能力控制和左右的地方。即便如此,完美主义的恶魔也没有放过他。

父亲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有着细致入微的要求。饮食清淡、不碰烟酒和适量运动这些自不必谈,在某些事情上他的要求更是让我和母亲难以企及。例如,他要求我不能接触电子游戏、手机不可随身携带、不应使用耳机、每个一个小时便要起身出门散步、每天 5km 跑步、不可晚于十二点入睡等等诸如此类的各种要求。他在处处都要求完美:希望我拥有完好的视力、整齐的牙齿和恰好的身高,希望我拥有健全的身体、良好的社交和卓越的双商。事实上,这其中的很多方面都不是能够依靠人力左右的,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祈祷而已。然而就是在这些难以左右的方面上,他也要提心吊胆,忧心忡忡,倘若有一点令他不满的迹象出现就要开始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对于母亲,只要目睹了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没有及时清洗锅碗瓢盆亦或是享用垃圾食品,一场骂战就已经成了这之后的固定程序。在我看来,他在乎的东西早已不是我们三人真正的身心健康,而是他心中的那种特定的、理想的生活方式。他算是做到了身体力行,并希望我们也“学习”他一起养成一种所谓的“健康”和“向上“的生活习惯。

父亲追求的这种“理想的生活状态”究竟是从何而来呢?我依稀记得他总是以乔布斯,比尔·盖茨和马斯克等人作为榜样,推崇的是一种“精英教育”的思想。然而他却忽视了自己所能提供的经济基础,教育资源和引导方式。我想,他大抵是只看到了那些富人表现出的光鲜亮丽,就把那当成了一副理想的愿景为此拼命努力。我无法想象一个人拥有完全没有放松和娱乐的生活,这种生活本身就应当属于一种病态,长此以往下去生出什么疾病都不奇怪。

事实上,他对于我们提出的要求与其说是一种生活指导,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强迫和责骂,完全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就是在这些生活要求上,我和母亲的“不遵从”成为了父亲暴怒的导火索:他终日不断的批评和责骂我们,即便有时我有表现出向着他想要的方向的努力,他也还是会因为某些未能达到预期的方面而大发雷霆。如此一来,我也没有兴致再遵从他的要求,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反叛和背离,以及极度的疏远。母亲的性格从来都是遇强则强,对于父亲的批评和苛责她时常选择以同样的语言暴力宣泄回去。就这样,父亲的暴怒永无终止,最后彻底燃尽了自己。

这种程度的“望子成龙”很难说不包含对孩子的爱,但他所表现的形式却是最难让人感受到爱的一种。我应当这样说:倘若让我用语言描绘一个温馨和美满的家庭,恐怕我只能沉默的思索一会,然后抛出一些在我脑海中虚构的零散情节来糊弄这个没有现实供我取材的话题。过去的家庭令我感到窒息,青少年时期尤为如此,到最后我不得不逃离这个家庭外出独居,才能让我感受到一丝生活的惬意。

现如今斯人已逝,我竟为此感受到一种解脱的快感,实属冷血无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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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