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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之一脐带

记忆的牢笼#

  • 叙事认同的形成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没有人清晰判断出“自我”是于幼年的何时涌现,又是在何种时间点在过去的一系列经历下糅合成“性格”的。这个过程或许是被遗忘了,又或许是因为在其发生的时段,我们还没有能力对其进行观察和记忆。但毫无疑问,我们都拥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童年——某些快乐的追忆,某些幽暗的创伤。大多暗淡无光的记忆,一时之间难以想起,却能在某些时刻瞬间闪回。不论如何,记忆中不存在的过去确实是存在的,我们不能通过遗忘来否认其存在,以及对现在和未来的影响。

  •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人生,但性格是如何形成的?我们能否通过改变自己的性格去改变自己的人生?对于我现在的,于过去形成的性格,又是怎样被塑造的?细究起来这些,就要人在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搜刮线索,困难重重。

  • 人这一生中所遇到的困境有多少是因自己的性格而产生的?行事风格、思维方式、认知局限,这些因过去而塑造的“性格”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我们,潜藏在幽暗的意识深处。

  • 如今在我的自我回忆中,能记得最深的大概是父亲对我的影响了——他那种即便有意抑制,却从失望的语气和不容置疑的反问中透露出的完美主义。到后来,无需他的过问,无需他的注视,甚至无需他的存在,我仍能感到那种羞耻和失望,毫无疑问这已经被我内化成了自身的一部分。我对自己苛刻,对他人也同样苛刻。完美的标准可以来自任何源头,可以不讲任何道理,也从我自认为理所当然的语气之中传递给其他人。对失败的恐惧,对笨拙的羞耻,对混沌无序的厌恶乃至暴怒,让我无法踏足那片名为可能性的无垠荒野。

  • 这样的性格要我如何去改变呢?在我尚不能理解技能的学习曲线,失败与成功的辩证关系的时候,期待和失望成了塑造我的神经系统,我的奖赏回路的有力工具。如今我在面对初学阶段的羞耻之际,迟迟无法迈出步伐。过去记忆的牢笼困住了我,沉重的铁链缠住了我的双腿。奖赏回路、羞耻机制、失败经验和性格形成彼此缠绕之后,形成了一种先于意志的阻滞。我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却总是难以忍受这样笨拙的自己,尤其是当我的理想预期本就离现实如此遥远,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望而却步。

  • 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西西弗斯,但是这惩罚却不像是我自己寻得的。我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与生俱来的诅咒?这种磔罚与苦难?

  • 即使这锁链不是与生俱来的,它也是过去二十年经历编织而成的,不知不觉。我们所有人都困于过去,大部分人甚至不知晓自己为何所困,只是随波逐流地缓慢舞动。但是从这迷雾中醒来不意味着清醒,反而招致更大的迷茫。

    然而,“我做错了什么”这个问句事实上也暗含了一个预设:惩罚需要罪因。这恰恰属于后面要消解的“秩序幻觉”

  • 这是一种自我强迫吗?在屡遭失败之后的数次自我反思,是不是已经成了我逃避行动的反刍?就算我看清了这份痛苦的本源,能为我带来任何改变吗?

神圣的消解#

我们拥有模型,但模型不是世界。 我们拥有语言,但语言不是经验。 我们拥有记忆,但记忆不是过去。 我们拥有自我叙事,但叙事不是自我。

  • 我们总是惊异于大自然能够创造出人类头脑这样复杂而精妙,会思考,会推理,甚至会反过来凝视自身的器官。但说不定,这其实与大自然所创造的山川河流等等其他造物没有本质区别。

  • 但,世界是连续的,世界是连续的!啊!然而我们有什么呢?我们只有离散的模型,抽象的符号和建立在那之上的,可笑的,简陋的,自以为是的概念。现实并不按照我们的概念边界自行切开。语言不是经验,模型不是世界,叙事不是自我。我们是人,拥有肉体的人,被禁锢于肉体的人。我们永远也达不到全知,永远也成不了神。 事实上,我恐怕人们对上帝全知全能的想象也是对理想中的自己的想象而已。

  • 自然并不关心我,自然并不关心人。抽象和离散的概念难以记录或描述又或者是理解这个具体而连续的世界,就是这样。如果说有什么存在知晓这一切,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全知,那么这个存在就是自然,就是宇宙,就是这个世界本身。但自然并不知晓,自然只是如此而已。

  • 对于那宗教世界中的神明,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世界背后存在一个为苦难安排原因、为善恶分配结果的全知意志。但我——或者说我们——对于内在动力、掌控自然、公共秩序的需求仍然存在。社会公约换了一种形式存在,自然科学成了人类企图理解和掌控自然的工具,而内在动力则似乎回归了更加原始的欲望,同时又好似被放逐到了空无一物的荒野。

  • 但那种全知的欲望仍在我的内心之中!现在我知晓我的眼睛所目睹的光景不是一切,我知晓世界远比我的认识宽广,我知晓了我所不知道的世界远大于我所知道的。我对于混乱,未知的恐惧和厌恶,对于叙事和秩序的追求仍在把我向不可能逾越的悬崖边推动。

  • 这是与生俱来的吗?还是过去经历所塑造的?我有办法脱离这样的无法满足的欲望的控制吗?

  •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痴心妄想。更加令人痛苦的是现在我们对此也心知肚明。

价值的崩塌#

  • 我们这残破,混乱,腐朽的身体,什么时候具备了那样无知而天真的幻想?什么时候,道德与秩序成了文明的内核?什么时候,全知全能、纯洁无瑕和存续不朽成了我们最终极的幻想?

  • 我们善于从大自然纷繁混乱的表象之中分离出优雅、简洁的规律。这种发现规律的能力催生出了科学,以及一系列其在生产之中的广泛应用,极大的改变了我们的物质和精神世界。我们对于混乱世界所展现的控制欲是惊人的;然而相对于世界本身的无垠、偶然和不可预测,这种控制又显得微不足道。

  • 但什么时候,优雅和简洁成了我们预设的答案?不是数学上,不是物理上,不是任何现代科学产出的理论中——我说的是我们看待自身和世界时那种更隐秘的倾向,一种好似早已被预先写入感受深处的预期。

    会死之物为什么崇拜不朽?污浊之物为什么崇拜纯洁?破碎之物为什么崇拜完美?

  • 这似乎是种比我们的现代文明更加古老的追求:它诞生于我们对世界本身混乱、肮脏与残缺的厌恶——因为混乱、肮脏的环境往往意味着疾病和死亡,也诞生于我们对自身肉体性的羞耻——我们这副在成千上万年的自然演化中诞生的躯壳很难称得上是“优雅简洁”,而意识本身也从未有能力真正理解世界和这具身体真正的复杂性。在现代文明的各种新兴科技催生之下,我们发起了对这种荒诞幻象更加猛烈的追求,也是对我们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腐朽、混沌和不洁的事实更加强烈的否定。

  • 不光这个世界在我们眼中是不可控的,我们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也同样如此。这种局限性非常易于察觉——饥饿、困倦、性欲、疼痛、排泄、衰老、疾病、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这些属于肉体而不是精神的局限无一不在证明:我们这一生都在服务自己这具并不优雅也不简洁的肉体,仿佛身体才是我们意识的主人——谁说不是呢?但又有谁能说这就是事实?

  • 又有谁能断定“精神和肉体”这个二元对立的抽象概念就是现实世界的人在我们那个离散又简陋的理论世界中的完美映射?

秩序的幻觉#

  • 义务教育和高考制度的长期实施使得一种不成文的社会承诺注入了社会的主流思潮之中,即“努力读书,金榜题名”的走向成功之路。现在这个土地经济的余晖逐渐落下的时代,我们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特定的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的特点,个人努力在时代洪流之下远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有力量。

  • 推广开来,我们可以看到这世上充满着诸如此类的“秩序的幻觉”。努力读书考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达到世俗意义上的人生成功是一种典型;除此之外我们心中朴素的“好人有好报”也是一种。世界是虚无的,它允许任何事情发生。一个好端端的健康人可以在转瞬之间久病不起,一个发愤向上的优秀人才也可能在一晚之间猝死身亡。学生可以拼尽全力努力学习,最终依然没有预期的收获;努力工作提高业绩也不意味着加薪升职。当然这并不是说那些凝聚了民族和国家的文化、道德和共识都是一种毫无道理且自欺欺人的幻觉,因果秩序当然存在,但上述的这种幻觉想要的却是一种“公正”。

  • 这种秩序的幻觉是如此的真实,就算到现如今我们中的许多人反应过来,自己到目前为止不长的人生几乎都活在这种幻觉之中,也仍然难以摆脱。现实世界的混乱和不可预测性要远远超越我们的想象。或许我们人类就是无法接受现实的虚无与荒诞,就是要从一片空无之中自行找寻意义,创造叙事。

  • 努力应当有回报;考上大学能带来“大学溢价”;有钱能解决一切烦恼;应当尊老爱幼等等诸如此类的“思想钢印”,细究起来实则都仅仅只是服务于一部分现实的幻觉。他们或是在某个时代具有指导意义,又或者仅仅是凝聚社会所需要的一种共识,但都不是真正能够对应现实的“真理”,他们不过是时代起伏,民族分合之中浮现的海市蜃楼。

  • 然而我们的心智就是如此的幼稚,会把这虚无缥缈的幻景当作真理。

梦想的破碎#

  • 我时常幻想着一些不可能发生之事。想要足够随心所欲的物质条件,却不接受随之而来的风险,束缚和异化。想要跨越过程得到成果,想要无视风险获得回报。

  • 转念一想便知,这是何等的贪婪!这世界上那些嗜钱如命,对权力望眼欲穿之人,在这样的理想面前也算得上是知足常乐了。

  • 唯有完全的无知才能让人诞生此等贪婪的念想。

但这里的”无知”和前面”神圣的消解”中所描述的人类认知局限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呼应:如果无知是人的基本处境,那么贪婪的念想是不是也就是人的基本处境?如果是,那这就不是道德判断(“贪婪”),而是存在论描述。

四分之一脐带#

  • 时年二十出头,早已是成年人了。但这些自过去经历塑造的自我,似乎还攀附在这根仍然粗壮的脐带之上。那些过去的创痛,逝去的声音,他们留下的痕迹从未消失。

  • 有趣的是,这篇文章本身也是脐带的一部分——它仍然在用那种不容忍一丝一毫错误和笨拙的口吻,意图以“完美的分析”去理解自身所处的困境——这种理解本身也是造成困境的原因之一。每一次追问都既是挣脱的尝试,也是锁链的收紧。

  • 噢,多么奇妙的世界?多么奇妙的心智!到头来,我终究无法靠拽着自己的头发让双脚离开地面?这扭曲晦暗的迷宫真的没有出口?谁能知晓!现在我也只能再度尝试一次,再次看着自己满身泥泞的陷入其中。或许这些尝试永远不会成功,又或许下次就是某种质变的开端。

  • 我如今几经反刍所获取的洞见/灵视,是要将我带往醒来的世界,还是要把我拖入更深的梦魇?唯一确定的是灵视本身并不能带来黎明。若有什么能松动这根脐带,也许不是更完整的解释,而是在它仍然牵扯着我时,一次次去做那些我尚且笨拙、却仍然想做的事。

关于写作本身#

  • 在前一篇 frenzy 中我尽可能的追溯了自己艺术创作的冲动和痛苦到底是从何而来,并在结尾声称自己将不会再写。

  • 好吧,但我还是写了。不过容我狡辩,事实上这篇文章的草稿远早于那篇 frenzy,期初是一些我写于备忘录之中的只言片语的集合,而后才扩充成这样一篇文章。说来奇怪,为什么我所有的思考最终都指向了自我反思?为什么我就是绕不开自我批判?我身处于什么样的困境之中呢?那些幻象也未必是非画不可,那些课程,那些项目也未必是非写不可。置身世外,享受当下不失为一种潇洒的人生。

  • 但我还是想要勇敢的面对现实的混乱和无序,因为恐惧将使我驻足不前,爱而不得的痛苦将永远折磨着我。

  •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吗?还是过去二十年经历所做出的?哈,或许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纠结这种事情没什么意义。


  •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又出现了完美主义的一次有趣自指——我想从完美主义中脱身,可“彻底脱身”本身又成了新的完美主义任务。它仿佛无处不在:我写得粗糙,是失败;我试图修正,是执迷;我容许粗糙,又担心那只是放弃。

  • 这一刻我感觉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多选题中,总有至少一个通向某种程度的完美主义。想要彻底的摆脱这种思维方式的影响本身也是完美主义的一种表现。我从未想到过这居然是如此奇妙,如此难缠的一种思维方式。

  • 说了这么多,这和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越是分析,越是溯源,越是想要找到问题的根源,事实上也只是在不停的扩大问题的范畴,然后心安理得的躺倒在地无所作为而已。这样说怕是又有些“完美主义式”的苛刻了,或许这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加起来就是会让人恐惧到如此地步,瑟瑟发抖的不停逃避。哎,好吧,好吧。

  • 所以这篇文章在我看来仍然是“没有写完”的,但这样下去恐怕是永远也写不完了。所以,就这样吧。不论当初那些感慨和思考如何与我自身耦合,又是如何在一次又一次拧巴的写作,询问 LLM,修订更改之后融合成了这样一篇莫名其妙、逻辑跳脱、思绪纷飞还充斥着反刍式重复的东西,我也不想再写了。

四分之一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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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