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得知这本书的存在是在 b 站《唐顿庄园》的评论区中。那时候我为逃避应试学习，看了三季唐顿庄园，顿感这简直就是“欧美红楼梦”。

初看那部剧就让我对剧中这个老管家和他的“职业操守”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受。他好像确确实实是全身心投入到这个被他视为崇高的服务性职务之中，但我又感觉这难道不就是旧时代那种封建贵族制度所留下的落后“主仆关系”么？再怎么用“雇佣关系”掩盖也无济于事，各种各样的规则乃至于房屋结构都彰示着这本质上其实还是旧贵族时代的上下级关系，顶多蒙上了一层文化意义上英国特有的“绅士习俗”的滤镜，让管家、佣人和主人之间看似是以一种相互之间平等的关系进行相处。

石黑一雄的这本书以一种独特的，第一人称的，自我欺骗式的独白让我更加确信了这种怀疑。主人公史蒂文斯毫无疑问是一个旧时代规训出的“完美管家”的形象，对主人绝对忠诚，一切都遵循主人的愿望。对此他深感自豪且从不加以怀疑，在这条路上越陷越深——他为了父亲和整个社会中对于管家的一种共识，自我异化成为了一个近乎于没有人性的机器，并认定这是自己的人生价值所在。

这位老管家对于自己人生价值的阐述显得既谦卑又诚实，然而令人可悲的是即便在他看来他对于自己的职务定位和人生价值的思考是务实的，也没法否认其本质上只是一种幻觉。

以这一段为例：

我们这一行中也有一些人认为无论为什么样的雇主服务都是没什么实质性的不同的；认为我们这一代人中盛行的那种理想主义——即我们这些做管家的应力争去为那些能够促进人类福祉的伟大的绅士们服务的这种观念——只不过是唱高调，并无现实的基础。当然，显而易见，散布这种怀疑主义论调的个人，结果无一例外地证明自己只是我们这一行中的平庸之辈——他们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具备跃居显要位置的能力，所以只能力图将更多的同行拉低到他们自己的水平——没有人愿意认真对待这样的观点。

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便在想，这样的话语是否属实呢？

1. 这其中提到的那种“理想主义”，即为那些能推动人类进步的“伟大绅士”服务是否真的只是某种唱高调？
2. 那些认为“伟大理想”只是一种幻觉的人，他们的“平庸”到底是因还是果？又或者说，这所谓的“平庸”和“伟大”也不过是上述这段话的讲述者心中自己定义的一套标准，达成了一种循环论证？

事实究竟如何呢？书中这位管家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服务伟大绅士”是能够间接“推动人类进步”的，是一种伟大而崇高的事业。但他们这样的管家所做出的努力，究竟有多少真的能对应到历史进程的“推动力”之中去呢？我看恐怕是极少，极少的。我想，这位古典的、自我尊严感极高的老管家的所思所想，的确只是一种幻觉。

这样的“笃信”和“怀疑”在世上各个领域似乎处处都有体现。我想，这种对立双方都无法真正代表客观现实。他们的这些想法怕是人类精神世界深处的某种本能的一种毫无自觉的外显，本质上是对“认知失调”的一种规避——当一个人把一种理念坚持了半生之久，且一直引以为豪的情况下，他是万万接受不了任何反对的声音了。因为哪些反对的声音在他看来并不是针对那种价值理念的，而是针对他个人的。没有什么批评比这种声音更加严厉了，这简直是毁灭性的。

书中还提到了这位老管家的“政治观念”，概括来说，是一种非常偏向“精英主义”的观念。他认为政治，乃至国际政治，是“你我这样的人”无法理解的，是应当由他所侍奉的主人那样“明智又可敬的雇主”来定夺，操纵的。

事实上，这给人感觉他在进行一种逃避。他说服自己，自己只是一名管家，自己的“认知范畴”中不应当包括他的主人所参与的各种政治时局，而仅仅应当是如何运转自己所在的这作宅邸，以满足主人的生活起居以及宅邸作为社交场所的各种需求。

他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具备政治权力的人，他放弃了自己的判断，全权相信自己雇主的眼光。这一点在小卡迪纳尔与他的一次谈话之中非常直白的体现出来——小卡迪纳尔看出了德国纳粹对达林顿勋爵的利用，希望提醒并说服自己的教父免于陷入这个陷阱之中。而斯蒂文斯，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对小卡迪纳尔的担忧不以为意。

“很抱歉，先生，可我不得不说，我毫无保留的信任爵爷的判断是最为明智的。”

即便他所侍奉的主人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德国纳粹那些令人惊骇的恶行的帮凶，被以“叛国罪”起诉而郁郁寡欢之后，他仍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错误：

既如此，如果由于时移世易的缘故，达林顿勋爵当初的那些努力已经被证明是受到了误导、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之举，我在任何意义上又有什么该当受到责备的地方呢？ 在我为爵爷服务的这几十年间，一直都是爵爷独自一人在判断是非、权衡利弊，做出决断并一以贯之，而我只是恰如其分的谨守本分，可以说已经鞠躬尽瘁、恪尽厥职，确实做到了众人或许会认定为“第一流”的水准。

在此时，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尽职尽责的，是某种意义上“伟大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有机会，或许又义务帮助自己的主人避免那个令人遗憾的结局，即便小卡迪纳尔已经将答案摆在了他的面前。

在故事结尾，在威茅斯码头。当面对一位陌生人时，这位坚持了一辈子“尊严”的老人终于崩溃了。他承认自己不仅犯了错，而且正是这种“不闻不问”让他错失了所有挽回的机会：

“达林顿勋爵并不是个坏人，他绝不是个坏人。至少他还有勇气在他声明的最后阶段承认是他自己犯了错误。爵爷是个勇敢的人，他在人生中选择了一条自己的道路，结果却发现他是误入了歧途，但他至少可以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至于我，我连这样的话都不能说。你知道吗，我信赖他。我信赖爵爷的智慧。在我为他服务的所有这些年间，我一直坚信我所做的全都是有价值的。我甚至都不能说我自己犯了错。”

他最后才明白，这种看似恪尽职守的“不闻不问”事实上不光是一种逃避，还是一种无可辩驳的罪过。

肯顿小姐是与主角斯蒂文斯在达林顿府邸搭档的女管家，读者不难看出这位女管家对斯蒂文斯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但这位恪尽职守的“模范管家”对这样的示好却没有应有的反应，既不是接受也没有拒绝——他还沉浸在自己那一套“完美管家”的叙事之中，忽视了周围人的温情。

不光是肯顿小姐，还有斯蒂文斯的亲身父亲。即便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一晚，肯顿小姐愿意冰释前嫌前来与他分担亲人逝世的苦楚之际，他也仍然以同样的话语回应：“可是，我现在必须回到楼下去了。”

这样的情节令人实在感到一种贬义的“肃然起敬”——他已经将自己彻底异化成了一个管家机器，他把亲情、爱这样的私人感受视为影响他职业坦途的不稳定因素，彻底冰封。最后致使肯顿小姐伤透了心，彻底离开了达林顿府邸。

不光是传统的继承制贵族和与他们拥有的华丽宅邸以及配套的管家文化正在没落，道德、正义所推动的“绅士”理念在国际政治中也彻底落败。旧世界已经远去。

书中一次在达林顿府邸的“国际会议”中，一位美国的政治人物在挑拨法国代表与其他英国代表的阴谋败露后恼羞成怒，抨击在场的各位“绅士”确实身怀不可否认的“魅力”和高尚的“品德”，但当他们参与到如今的国际政治之中，就显得滑稽可笑了。以达林顿勋爵为首的那些英国老贵族所坚守的“公平”与“正义”直落得被新一代政治家耍的团团转的境地，他们自以为正义的事业实则给一些人残忍的行径做了帮凶。

不论达林顿勋爵再怎么坚持自己的那套表面“道德”和“正义”，不论斯蒂文斯再怎么陶醉在自以为有意义的，“能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事业中，我们以一个第三方的客观视角回顾历史，都不得不承认这都是一种幻觉，一种旧时代英伦特有的幻觉。

不得不说，斯蒂文斯确实是老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老了。他年事已高，思维过时守旧，新时代的种种考验让他困顿，陷于怀旧的情绪之中，踏上寻回故人的旅途。但正如他所说，时光无法逆流，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除开他的家父、肯顿小姐、小卡迪纳尔（后在比利时战死）和他尊敬的那位达林顿勋爵，他自己多年在管家行业“精益求精”而陷入幻觉的精神世界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往日不复。我们回首过去，看到的不是一个愚昧无知的时代，不是一个执迷不悟的时代，那只是我们的来时路。或许将来时代的人们也会如此回首我们的时代，看到我们许多毫无必要的烦恼，和自以为是的幻觉——在这样一个遍布后现代精神危机的社会之中，谁能信誓旦旦的认定自己没有陷入某种相似的幻觉之中呢？